ID Mailbox, Cynthia
清晨的朝霞唤醒了哈莱姆的每一粒尘埃。人们纷纷走上街去,在垃圾车与摩托的轰鸣中开启一个新的故事。
一
我和纽约没什么羁绊。最初对纽约的印象来自于照片中的摩天大楼,那个被玻璃幕墙包围的世界中行走着穿着单色西装、表情严肃的精英。他们走过无数的墙,眼神对这里没有新奇,反而是一种麻木的平淡,早已知道在他们周边的是怎样的世界。于是在还没踏上纽约的时候,我内心幻想着有一天真的有机会来见见这座城市,甚至留在这里,做一个我梦中的“精英”。
第二次听见纽约是Hamilton音乐剧。“In New York you can be a new man”,这是我来纽约之后发的朋友圈的一个文案。我不想将它的历史变为我的必备知识点,音乐剧却将美国建国的历史以一段轻松的故事讲出,于是我便记住了:在纽约,那个大洋彼岸的世界很发达。那个音乐剧是我接触的最早的美国历史,而那个官方摄影也成为了把我拽回音乐剧坑的一个重要作品。lmm的天才之处在我初次观看时未被我理解,而这也正是纽约给予我的感知:我脑海中想象的纽约,还是太少。
当我意识到我的夏校也刚好在纽约市中,我便从期中考之后开始期待这次旅行。脑海中又有了不同的模糊画面:有来自于《穿普拉达的女王》中的主角在时装下穿梭纽约的车流的时尚印记,也有泰勒斯威夫特歌曲中所提到的那个镶满钻石的纽约城,更是有考试中我看见的各类考点,包括了MoMA,各类文化中心,以及一篇讲述了纽约愈加繁华的文学文本。于是我脑海中开始浮想联翩。我会在夏校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又想起了我前段时间的“编辑梦”,那个就像电影中的时尚编辑,穿着当季的棕色风衣,戴着金耳环,面带微笑冲着周围的每个人打招呼。我甚至想过在这里开启一部新的杂志,一个与我现在所拥有的公众号类似的,目标群体是我和同龄人的独有的杂志。但这场梦如用泡沫,转瞬即逝。我知道我并无法在大学更坚定地学习传媒:似乎另有其他学科才是更适合我的。我也知道,我应该走入正轨,正如前往波吉普西的火车一般缓慢却在轨道上向前滚动。
于是这些故事开启了我的纽约之旅。
二
但纽约的故事和我的心中还是不一样。
从加州的飞机落地纽约,昏黄的天空将我和我的恐惧包裹。山火导致的纽约天气问题导致飞机在芝加哥的南边盘旋了两圈,令我一直担忧“要是出了空难怎么办?”。机场的人流再次将我包裹:上次这样还是北京,而这一次我不是人流,而是被包裹的人。鸽子从停车场的门飞进行李台,我顺着它向室内看去,人们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构成了一道五彩斑斓的画作。小孩在机场中小跑,大人们全神贯注盯着行李牌,几个穿着阿根廷球衣的球迷举着手机通电话,人的气味盖过了繁华。
出租车一路开到125街,那是哈莱姆的区域。哈莱姆,那个住在了我老托福听力练习题中的地区,真正以一个实体出现在了我的身边。钻石绿的壁画在我的眼前浮现,似乎想要通过这面墙讲述哈莱姆的过去与未来;公交车的广告牌上写“Build a future in Harlem”,而模特带着孩童的笑容,眼角向下,嘴角向上;而街上又零零散散站着无数瘦削的青年与中年人,手里握着烟或者麻,散发出了刺鼻的味道,催促着行者速速离开这片区域。早在抵达这里前我就听闻哈莱姆的危险,于是我下意识捂紧了口袋里的手机。但他们只是向前走,不在意一个黑人社区中出现的几个黄种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于是我们也向前走。
我再次忘记了我在贵州的感受:无论怎样,旅行者永远只是当地生活的旁观者。
而到了中城以南,又是另一番景象。人们的步伐快速,手里捧着盒饭从旅行者的身边走过,进入了街边的一栋栋大楼。楼下的铜牛被游客抚摸,而他们的生活并未因为这只牛而改变。继续向北,更多穿着华丽的人与我们相向而行,他们有的脸上面带笑容,有的却满面愁容,似乎在等待什么。我们无法知道,只是一路向前,伴随着一些大麻的味道。继续一路向北,建筑少了成面的玻璃,多了色素脱落的红砖。时间在这里如同蜗牛一般,缓慢的留下褪色的印记,而人们却冲破一道道印记,一路向北。
那个曾经被我想象得光鲜亮丽的城市又有这样的一面。如果十年前的我有机会来到这里,是否会更加惊讶于梦与现实的差异呢?
三
我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独特故事。
和我们一同从加州去纽约的有一个很大的家族。他们中的男人戴着黑色礼帽,穿着燕尾服,走过通道的瞬间似乎有很多人都看了过来。女人们带着孩子跟在他们身后:5个孩子,全是女儿,穿着几乎差不多的衣服。我爸在我耳边告诉我,这些人可能是摩门教;而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却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但对于故事本身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影响。最小的孩子在怀里哭闹,姐姐熟练地接过妹妹,将妹妹放在自己怀里安抚;这个瞬间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个姐姐目测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圆脸上闪烁着星光。那他们的生活又是什么样?那几个孩子最后是否也会变成母亲,熟练的照顾每一个新的婴儿?我不知道。
另一天从中央车站返程酒店,大厅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小提琴声。一开始我正惊异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个天穹之下播放流行歌曲,随后小提琴的声音却让路人朝着出口走去。拉琴的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女人,一头卷发被梳成马尾辫,戴着圆框眼镜,脸很干净,尽管穿着最简单的短袖和长裤也让人感受到舒适。小提琴拉到副歌,我听到旁边有人喊“bravo”,而她仍然未停。我经过时,她周围没有人,而她自顾自拉着,享受着车站给予她的空间以及机遇。她似乎很熟悉这里,也似乎将小提琴当成一个爱好,于是一有时间就来演奏。中央车站似乎也是她一天中重要的一个去向。地铁站的走廊里也有一个弹吉他的黑人。那个吉他的声音已经显得年久失修,他却自顾自得弹着。在这些“街头音乐人”的视角中,人来人往似乎仅仅是伴奏,而非观众。但人来人往却会把他们当作享受与景点。
那天晚上我们家在Panda Express里面吃饭吃了一半,一个女人走进餐厅,而后折返回街上,打开大门,冲着外面大喊。不知道谁拿出来了类似于电击枪的东西,随后餐厅内部陷入了寂静。恐惧涌上心头的同时,我还在试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后来开始在餐厅里打电话,要求朋友来救她,随后我才知道她的身后有三个人在跟踪,一路到了这家餐厅。我瞬间能够理解她这个比较聪明的策略。但仍然无法阻止我内心涌上来的恐惧,于是我们走了。临走前,她让开了出门的道路。
以及无数人。如果有机会和记忆,我愿意将我看到的每一个故事都写进这里。但可惜我没有这个记忆,于是只能讲那些全新的纽约的印记:关于那些人与那些故事。
四
LMM有另一个音乐剧叫做In The Height。我始终没有机会看,而封面中的那个土黄色的天空,推着餐车的人,似乎才最贴近我视角中的纽约。
中城中有许多餐车。热狗,塔可饼,冰激凌,果汁,种类多种多样。老板不辞辛苦地守在餐车旁,即使过路人大多都不会购买。我一直没有购买。在我的家人眼里,我是个“片面洁癖”,即不会吃任何“没有顶的餐厅的食物”,于是也默认我不会去尝试这些餐车。但当无数人捧着热狗或者冰激凌走过我眼前时,我也下意识的吞咽下唾沫。
而这些只是纽约市井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来自于那个正在喷水的消防栓,以及那些冒着热气的井盖。有一天早上,我们走到哈莱姆的街上,听见了一旁有了喷水的声音。向左看去,一个绿色小消防栓正在喷水,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而那些居民对此似乎见怪不怪,仅是继续走去。冒着热气的井盖来自于地铁的热气,给本就炎热的纽约天空更添加了一份炽热。这份市井给我心目中的纽约添加了一丝人味,而不仅仅是商业机器。
五
我现在可以说,LMM是叙事中的天才。他擅长讲述一个个纽约与纽约相关的小故事。
在汉密尔顿音乐剧中,纽约是他结婚的地方,成名的地方,以及最后他埋葬的地方。甚至他就读的King’s College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前身,一个在纽约生长的学校。于是纽约就成为了汉密尔顿故事中的重要地点,见证了汉密尔顿从生长到死亡的每个重要节点。而LMM又擅长以小见大,于是纽约又变成了美国建国故事的逃不开的开端与进程。当我走到三一教堂的汉密尔顿墓碑时,脑海中浮现的唯一一首歌是音乐剧最后的那首“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而包括作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在重新讲述这个如同太阳升起的故事。
In The Height这部剧,如前文所说,我从来没有完整看过。但当我的循环歌单里出现同名歌曲时,我却遇见了久违的生命力。伴随着快速的鼓点和一群人的合唱,我似乎来到了华盛顿高地,这个在纽约北部的高地。那里的人真诚而又热心,尽管各不相同,却围绕着一个词,梦想。于是又和纽约连接上了:曼哈顿是太多人的梦想。
LMM的音乐剧中很少直接描述纽约,而通过纽约以及周边的人讲述那个时代或那个视角的纽约故事。而他的故事如果去掉了纽约,似乎也会缺失一些灵魂。
在各种电影中,纽约也承载了“繁华”与“梦想”。当一部电影中提到这座城市,我们率先看见的就是街景:帝国大厦,时代广场,这些地方在电影中出现时便代表了永远的繁华。关于“梦想”,就不得不提到前文说到的《穿普拉达的女王》里那个时尚女王。而电影过后,观众则对纽约留下了梦想与期盼,即使纽约仅仅是一座在电影中出现了名字的城市。
不过作品中的纽约有一丝空虚。但真实的纽约将这些填补了。
六
但我们怎么阅读这些故事?故事很难读,尤其从人们的脸上。
我也反感那些用一张脸来讲述一个故事的人。似乎这是根植于我们心中的永久的偏见。它们似乎来自于每一次我们对陌生人的躲闪与审视,以及那些我们过去接受过的教育。那个在机场碰见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除了他们本人没有人知道;街头音乐家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似乎只有他们才能解释。我所思考过的一切在真实世界面前空无一物,仅是臆想,带有偏见的臆想。
而这份臆想似乎也来源于我所接受教育的环境。当身边的人都用偏见去打量世界,即使自己不存在偏见,也会被套上这样的一把尺子。我制作的微电影正在这座城市中如同回旋镖向我扎来: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用偏见审视他人,因为我偏偏在用同样的标准。
所以他人的故事很难读。我们只能读完整自己的故事。
七
我们自己的故事仍在向前滚动,仍然在继续。
夏校仍然没有开始,我还有无数人没有认识。纽约的探索也永无止境。而当我回到北京,我似乎又要继续那个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但故事仍然在被书写。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我们也许就成为了一个作家的故事的主角,而当这份平凡变为故事,故事本身的价值就从欣赏成为了记录本身。
当我们第三次坐上回125街的地铁时,我再次看向周围,又是不同的人。也许我又能邂逅不同的故事,尽管我不会主动猜测。
尾声
Let’s have another round tonight.

附赠中央公园松鼠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