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ynthia Zhou，北京SDSZ国际部
摘要
《伤逝》中涓生的记述是一个不可靠叙述，他对于他和子君之间发生的事情有归因。归因理论（自我服务偏差，基本归因谬误，行动者-观察者偏差）可以解释涓生和子君的感情破裂的原因以及涓生的性格。这种归因模式不仅掩盖了其自身的责任，更深刻地暴露了其新思想的表面性与性格的懦弱。因此，涓生的归因行为本身即是其悲剧性格的体现，感情破裂的内因正根植于其扭曲的认知世界的方式。通过归因理论还可以分析很多其他的不可靠叙述文本。
关键词：鲁迅；《伤逝》；归因理论；涓生
一、引入与文献综述
《伤逝》讲述了五四时期的一对青年男女从相知、相识，到一起同居，到感情破裂的过程。作为“涓生的手记”，《伤逝》全文是以涓生的视角完成的。因此，整篇文章是主观的，我们也能从中分析涓生的真实形象与他所描绘的形象的差距。文章中的一个重要情节是涓生和子君感情破裂。从文章中可以看出分手的原因主要有社会因素、双人的差距，以及个人的因素。但涓生作为书写者对于感情破裂的归因是不完全的。因此，这篇文章通过归因理论分析涓生对于感情破裂的归因，最终导向涓生的性格特征分析。
社会心理学中的归因理论指代的是人在给一件事情解释原因的行为。“归因理论之父”海德认为，人总是倾向于给所有的事物归纳因果关系，即使有的时候这种因果关系并不存在。韦纳的归因模型中，他将归因的维度分为控制点、稳定性，与可控性。除此之外，还存在归因偏差。自我服务偏差指人们在归纳个人做事结果的原因时将自己的成功归因为个人的内在控制点，而将失败的原因归为外部控制点。它有保护自尊的作用。基本归因谬误指的是将别人的错误原因归纳为他人的内部因素，如实力问题等。行动者-观察者偏差是基本归因谬误的一种延伸，也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归因和对他人的归因存在差异。归因理论会被用于亲密关系的分析。在Bradbury和Fincham的论文中提到归因会影响亲密关系中的短期满意度，而短期满意度会影响长期满意度。这些点在《伤逝》中都有所体现。
前人关于《伤逝》的研究更多聚焦于“子君”的形象分析，并且多以性别视角进行分析，反映出近代对于女性仍然存在的规训以及两人在时代背景下的爱情悲剧。然而，涓生很少被分析。并且，这些论文也很少从“归因理论”的角度分析两人爱情悲剧的原因。因此，这篇文章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涓生的归因方法，并且通过归因的方法分析涓生的性格特征。
二、涓生的归因分析
1. 通过“自我服务偏差”的分析
自我服务偏差会因为事件的“成功”或者“失败”而产生不一样的分析模式。
1.1 成功经验的分析：个人的努力
涓生将爱情中的“成功”通过内部归因归因为自己的付出与说服，而忽略了其他的原因。
文章的开头，涓生回忆了他和子君在一起畅谈的场景。“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在他和子君在房间中交流的时候，他是主要阐述自己的观点的人。尽管他说“家庭专制”，说“打破旧习惯”，说“男女平等”，实际上这种洗脑式的交流并不是男女平等的表现，而是另一种封建时代男尊女卑的束缚。他认为的子君是“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而多次交流之后他认为子君“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这种对比展现出了他认为子君思想蜕变是因为他的开导与“洗脑”。这是很典型的内部归因，控制点在于内部。
随后，他向子君表达了“纯真热烈的爱”，“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但他对于子君的描述是“没有看得分明”，并且只记得她的脸色变化“渐渐转作绯红”，只记得她十分欣喜地答应了表白。这一段，涓生将爱情成功的原因归纳为他自己付出的浮夸的真心，却忽略了子君的表现以及她的付出。因此，这里的控制点也是内部的。这里埋下了一个很小的伏笔，因为根据社会交换理论，伴侣之间需要相互支持，而涓生自述的支持要远大于子君的支持，所以如果认为这种不均等的交换让他感受到痛苦，他提出分手就是合理的。
1.2 失败经验的分析：环境的不合适
后续涓生和子君感情破裂，涓生将原因归为环境的不合适与双人关系的不匹配。
他在某一天失去了工作。他的“后见之明”的话语里面说失业的打击是“所豫期的”，他已经知道在当时的大环境下，一个抄写员很容易失去工作。但是他没有去改变，甚至将原因归纳为社会的不合理与自己命运的悲惨。并且，对于未来，他认为“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他实际已经有了自己的未来的想法，体现出他的有规划、有理想；但这是不合实际的。因此，即使他把这场外部的、不可控的因素的“打击”归为分手的原因之一，他也忽略了自己的理想主义、不行动的性格特质。在后续，由于失业，家里逐渐揭不开锅，“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他对于“生活压迫的苦痛”的态度是为了子君，但后续还是和子君情感破裂了。
生活的境遇变化之后，子君和涓生的差异更加明显了。他认为“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之中”，这句带有讽刺意味的话反映了涓生认为子君并没有用途，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而不是曾经他心目中“大无畏”的独立女性。他和子君的差异还可以在其他地方体现，比如“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与“勇气都失掉了”。他却只是厌恶这样的变化，因为过去他所热爱的子君已经被情侣关系中的权力不等、无尽的家务，以及话语权的丧失被磨灭成了麻木、不想要逃离、只是想要苟活的最终还是没有从封建牢笼中逃离的妇女。实际上，这种变化也是涓生一手造成的，他只是将子君从一个封建的牢笼中放到另一个披着“新思想”外套的封建牢笼；然而，涓生忽略了这一点，从而只是批判子君和他已经不匹配，因此最终他才能理直气壮的说出“我已经不爱你了”这些话。
2. 通过“基础归因谬误”的分析
这里，涓生的这种谬误体现在对于子君的各种转变的内在分析上。他忘记了他自己对于子君的行为改变的影响，反而只是分析子君内在的性格缺陷，从而合理化自己的主动分手这一举动。
2.1 子君在涓生的生活中的价值
在前文，子君和涓生过得比较幸福。看上去，他们各司其职，涓生“钞公文和信件”，子君在家中“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实际上涓生的工作比子君要简单了很多。即便如此，涓生在他的记录中写在告诉子君不用做饭的时候子君“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于是他将这种表现的原因归因为子君性格中的勤劳、朴实、能干，而不是子君对于这种无声的压迫的顺从与麻木。除此之外，诸多决策如“雇女工”等也是同理。因此，涓生将子君给他在行动上提供的支持归因为子君的善良与美好的品格，而不是外在的压迫。这种归因方式忽略了外在环境对子君的影响，因此弱化了他对于子君的居高临下的地位。
2.2 子君与涓生的矛盾中的归因分析
在文章靠后的部分，子君和涓生有了规模很大的矛盾。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
这一段可以说是矛盾的导火索。他认为子君有“怨色”是很奇怪的事情，和他印象中顺从的子君有很大的形象差距。同时，他还发现子君曾经的“豁达无畏”已经变成了“空虚”，他认为子君已经要走向“灭亡”。在涓生的内心中，子君要有新思想，但是她也要像旧时代的人一样顺从涓生。因此，他对于子君的性格变化是不满意的，因为和他所需要的既顺从又有理想的女人有了很大的差别。但是，他忽略了社会环境的变化。他忘记了正是因为他的失业才导致家庭的经济状况不乐观，她才因为担心经济状况才变得疲惫麻木。她是现实主义的人，然而涓生是理想主义者，因此两人最终爱情破裂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在涓生向子君说出“我已经不爱你”的时候，子君的表情有了很大的变化。子君“脸色陡然变成灰黄”，而后“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但是这种眼神“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涓生从这里可以看出子君虽然对于涓生的态度有不满与害怕，但是仍然渴望能够不分开，因为支撑她生存的还有她的爱情，那份“纯真”的爱情。但是涓生没有想到的是子君真的会走。并且涓生也没有想到子君这种惧怕的原因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庇护。她的家人在当初私奔的时候和她已经决裂，而现在涓生也要把她逐出家门，因此她的稳定现实再次破灭，从而惧怕这种变化。涓生只是将子君的这种神态归因为她性格中仍然留存的“封建”，却忘了在现实中她无路可走。
3. 通过“行动者-观察者偏差”的分析
在面对同样的事情时，涓生会把自己做出这个反应的原因归纳为外部的因素，而将子君做出这个反应的原因归为子君的内部因素。这种对比分析可以看出来涓生对于子君的态度是希望有新思想但是要学会顺从的。
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段的描写写出了在找房子的路上的时候，面对路人的眼光时两个人的不同反应。涓生形容自己“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这个“便”是一种被动的展现，描绘了涓生是因为过路人的“轻蔑的眼光”过于令人恐惧而害怕，而不是涓生本身的胆小。这里也可以体现出涓生其实也不是完全持有“新思想”的人，因为从后文可以看出他也有一些“封建”的想法与作风，他的新思想只是浮于表面，因此在旧思想仍然盛行的时代他既不希望被旧社会排斥，又渴望用新思想让新社会的人接纳他。因此，可以看出来他在这里将他“瑟缩”的原因归纳为外部环境而不是个人的胆小。然而，对于子君，她是“大无畏”的。这里，涓生将她大无畏的原因归纳为子君在思想上接受到了他的新思想之后的进步与成长。但是，子君是因为任何和涓生能够逃离“封建思想”的束缚，相信和涓生的爱情会根深蒂固从而感受到“大无畏”。或者说，这里虽然有子君的内在性格原因，但是也存在着没有被涓生发现的外在原因。
此外，对于涓生和子君的工作，涓生也有不同的看法。他的工作“钞书”实则是一种不需要耗费太多脑力，只要认识字就能干的很容易被取代的简单职业。然而，他所认为的这个职业是能够启动新思想，并且值得一直去做的。这个是由于他过于理想主义导致的，然而他仍然认为社会让这个职业是为了获得安宁。但是对于子君照顾家庭和狗的工作，他认为这些只是因为她自己勤恳，从而理所应当完成的。从前文提到的“凄凉”的神色中可以看出涓生对此的理解是子君愿意去干活，他也不好干涉。因此，他将子君的工作定为由于她的性格而合理化的职业，没有顾及到她所处的外界环境的压力。
三、涓生性格分析
从以上的归因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涓生的性格特点。
首先，他是一个过于理想主义的人。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涓生对于他的生活的态度是属于“一切都能够自然而然地解决”，如同他对待家务一样，认为子君一人能够完成所有的家务。但是真正的社会上没有子君帮他解决各种问题，而他自己不主动改变，换来的就是被淘汰与失业。他面对生活不做积极的改变，却还要求“爱情时时更新、生长”，更体现出他的理想主义。
其次，他虽然有新思想，但最终还是浮于表面。他虽然嘴上告诉子君要“男女平等”，但是他的实际行动透露出他的守旧：家庭由他主导，让子君操劳家务并且理所应当，不爱了就认为可以理所应当的分开。因此，他所谓的新思想只是表面的幌子，他曾经的真诚也只是一个外表，虽谈不上情感上的欺骗，却仍然在不经意间给子君带来了过高的期待，因此在后续的落差让子君感受到失望。
第三，他虽然有知识，但是没有行动能力，并且仍然胆小。他面对别人的眼光的时候居然是“瑟缩”，说明他对于外界环境的惧怕。他已经知道他会失业，但是他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反而只是接受压力，直到自己“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的恐惧仍然在他心中弥漫。
因此，涓生的归因中可以得出关于涓生的性格特征中“理想主义”，新思想浮于表面，胆小怕事不做改变的部分。
四、结尾
通过归因理论，我们可以分析出涓生和子君的爱情破裂原因。我们虽然无法通过归因分析出两人的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但是我们能得出人不同的归因模式会加强对一个人的特定的情感。因此可以用归因理论分析更多的不可靠叙述，并得出更多结论。用归因理论的角度也可以分析其他的不可靠叙述的文章与作品，以更好的分析人物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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